在技术浪潮中坚守教育的人文根基

作者：徐艳利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6日 15版）

当前，人工智能发展迅速，各个领域都将发生巨变。教育作为传承文明、塑造未来的重要事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当AI可以提供海量信息、瞬间生成文本、解答数学难题时，教育的核心价值正在于培养那些“不可自动化”的能力——批判性思维、情感认知、价值判断等。“不可自动化”的能力需要“不可自动化”的训练，需要人文素养的守护、教育创新的加持。

基础知识是数智时代的认知基石

人工智能时代，知识获取方式正经历深刻变革。面对信息爆炸与AI冲击，如何高效学习并内化知识，成为教育的关键命题。

AI可以高效处理数据并生成看似专业的回答，其本质是信息的重组，缺乏人类所特有的价值判断与情感体验。但真正的知识并非信息的简单堆砌，而是经过个体认知系统消化、整合后的结构化理解，不加批判地接收信息无法形成有效认知。数智时代，培养深度理解、批判性思维和创造性解决问题等能力，离不开扎实的基础知识。

扎实的基础知识，如同大厦之地基，需要千锤百炼的练习、锲而不舍的记忆和熟读成诵的积淀。认知科学研究揭示，记忆与创新并非对立，无论是发现问题还是解决问题，均依赖记忆系统的支持。“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生动诠释了记忆对创新的促进作用。一遍遍朗诵，积累的不仅是字句本身，更是对声韵节奏的细腻体悟，对语言之美的深层感知。这一规律在艺术教育中同样表现显著：创新性创作往往源于严格的传统训练，正如毕加索所言：“像专业人士一样学会规则，才能像艺术家一样打破它们。”

因此，在数智时代，记忆、练习与知识积累仍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创新教育不应否定基础训练，而应将其纳入更科学的教育框架——以结构化知识为根基，培养适应未来的高阶认知能力。

人文素养是抵御技术异化的精神屏障

当前，语言能力的退化正在悄然侵蚀学生的思维根基。相关调查显示，“词穷”已成为不少年轻人面临的语言困境。这绝非简单的词汇贫乏问题，而是深度思考能力衰退的征兆。

语言作为人类文明的基石，承载着知识传承和价值共识的重要功能。图灵奖得主约瑟夫·希发基思提出，“语言和概念退化时，价值观就开始崩塌。语言（及概念）承载着我们的知识和共识，当词语失去其共同的概念价值时，社会的凝聚力会被一种反对严谨、寻求模糊的氛围侵蚀。严谨思考和清晰表达的规则与标准会进而消失。”在算法主导的信息环境中，这种退化表现得尤为明显——当精确表达让位于情绪宣泄，理性思考退场，网络空间便容易成为语言贫瘠的狂欢场域。更严重的是，这种退化会形成恶性循环：语言能力越弱，人们越依赖简单化表达；表达越简单，思维能力就越发退化。

面对这一挑战，重拾经典阅读的传统显得尤为重要。中国文化历经数千年积淀，形成了独特的思维方式、行为准则和价值体系。《论语》的辩证智慧、《史记》的宏阔深邃、诗词的审美境界、理学的精微义理……这些经典不仅是璀璨的文化遗产，更是锤炼思维、涵养性灵的精神源泉。深度阅读经典的过程，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思维体操：理解作品的思辨，以淬炼逻辑；品味经典的语言，以精进表达；吸收文化的精髓，以塑造独立的判断。

数智时代，人文素养的价值愈发凸显。它不仅是抵御技术异化的精神屏障，更是保持人类思维独特性的关键。当AI可以轻松生成流畅文本时，人类的优势恰恰在于深度思考和文化理解能力。通过系统的人文教育，我们不仅能够避免成为技术的附庸，更能保持思想与精神的自主性。

构建数智时代教育新范式

数智时代破解技术迷思的关键，在于构建技术与教育的共生关系，以技术拓展教育边界，培养能够驾驭技术而非被技术驾驭的人。实现这一目标，需要重视文化传承与思维发展，在创新中坚守育人根本。

AI可以成为强大的辅助工具——提供个性化练习、模拟真实场景、拓展学习资源，但教育的核心使命始终需要教师的专业引导和学校的育人环境来完成。真正的教育创新，永远建立在对“人如何学习、如何成长”这一根本问题的深刻理解之上。

数智时代的教育应当坚持“人本为体，技术为用”的原则：在知识层面，强化核心概念的系统性掌握，构建跨学科体系；在能力层面，培养批判性思维与创造性解决问题能力；在情感层面，提升道德判断力与自我认知能力。

从这个角度来说，深圳麒麟二中的“化学麻将”和“化学魔方”教学法，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意义的实践范例。在保持知识系统性的同时，学校以游戏机制激发了学生内驱力：元素周期表化为通关秘籍、化学方程式变作智力拼图……学习不再是机械的记忆负担，而成为一场引人入胜的思维探险。这种全身心参与的沉浸感、创造力的迸发以及人文性的情感互动，正是AI难以替代的。

教育的守正创新，要唤醒人的主体意识，用技术拓展认知边界，更要培养那些定义人本质的核心素养，通过技术手段更好地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唯有坚持“人文为体，技术为用”的原则，才能培养出既具备科技素养，又葆有人文情怀的时代青年，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筑牢人才根基。

（作者：徐艳利，系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翻译研究所副所长、副教授）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6日 15版）